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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黨的旗幟下前進”丨推著小車去支前

    來源:中國軍網-解放軍報作者:鐵 流責任編輯:楊凡凡
    2021-09-10 06:33

    推著小車去支前

    ■鐵 流

    “華東支前英雄”唐和恩有根小竹棍,他將走過的88個城鎮鄉村的名稱刻在了上面,形成了跨越山東、安徽、江蘇3個省,長達3000公里的人民支前歷程圖。這支小竹棍就珍藏于淮海戰役紀念館。

    唐和恩的小竹棍上有一處地名叫濉溪口,他在旁邊特地標明“飛機炸”。唐和恩到達濉溪口的那段時間,是前線需要糧量最大,也最急的時候。江蘇宿遷縣大興區姊妹團團長朱永蘭接到送糧任務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她急急趕回家中,對父親朱壽全說:爹,我們要去前線送糧食了,夜里就走,你給我把車子收拾一下。朱壽全問:遠程還是短程?永蘭道:得好幾天的行程呢。朱壽全看看女兒道:你一個女娃能行?永蘭喝了口水說:在家里我也推過車子,咋就不行?前線急需糧食,現在還分什么男女?

    朱壽全知道女兒的脾氣,說一不二,他張張嘴,沒說出什么來,就到一邊給永蘭收拾車子了。

    朱永蘭這年才18歲,她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生了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是十里八鄉出名的好姑娘,朱壽全很是自豪。朱壽全之所以對女兒格外疼愛,是因為妻子去世早,永蘭跟著自己吃了不少苦。那一年,永蘭的母親正在地里勞作,被日軍飛機炸死在地頭上,當時永蘭才9歲。共產黨的隊伍到了大興后,從沒進過學堂的永蘭在識字班里學到了文化。

    她能說能干膽子也大,常替村里的窮人打抱不平,連村里的地主都懼她三分。有一次地主對朱壽全說:你一個老實人,怎么就養了這么個張牙舞爪的丫頭呢?永蘭15歲就當上了大興區姊妹團團長,她帶著姐妹經常到各村發動婦女支前,認識了周大專村的青年周德立。周德立一米八的大個子,是村里的民兵,曾打死過兩個鬼子。他見永蘭秀美,就常在她眼前晃蕩。周大專村的婦救會會長笑著對永蘭說:看這小子對你有意思。永蘭聽了,沒說什么,只是咯咯地笑。周德立住的離朱永蘭所在的村不遠,有時周德立就借口找永蘭談工作,一來二去,永蘭對身材挺拔的周德立有了好感。周德立見火候到了,就托婦救會會長去提親。永蘭說:現在男女老少都忙著革命,他急什么?他應該報名參軍打老蔣。周德立早就有當兵的想法,聽了永蘭的話,一跺腳就到隊伍去了。永蘭在向前線送糧的路上時,周德立正在東北的戰場上呢!

    朱壽全收拾好了獨輪車,永蘭也找出了幾雙鞋子,一邊說:這雪天泥地的,得多帶幾雙鞋。朱壽全看看女兒,突然道:我也跟你們去。永蘭說:你就不用去了,中隊長說人手足夠了。朱壽全道:這樣的天氣人越多越好,我年紀40多了,可力氣還夠用的。正說著,劉秀生來了,一進門就道:永蘭,我還是要去,發點燒算什么?莊稼人還在乎這個?說什么我也得去,咱們這一片的人都分在你這個小隊了,你是小隊長,我就找你。永蘭說:你還有眼病,咱們多是走夜路,你能行?劉秀生急忙說:只要兩個眼沒瞎就行,再說跟著你們走,我還能翻到溝里去?

    這次上級給大興區的任務是往前線送9萬斤大米,區里很快就發動了1000多個民夫、907輛獨輪車,還專門成立了運輸大隊,大隊下設3個中隊,一中隊隊長是李永祥,有民夫370人,獨輪車350輛。朱永蘭是一中隊一分隊隊長,隊伍集結到倪家渡村時,多出了一個人,是王青云的老婆劉英蓮。王青云還在趕她:快回去,你一個娘兒們跟著跑什么?劉英蓮指著永蘭道:她是不是娘兒們?哎,她是不是娘兒們?這時候誰都出些力,不分爺們娘兒們!周圍的人一聽都笑了。李永祥道:打老蔣就得需要這樣的勁頭,去吧!英蓮聽了,得意地看了丈夫一眼,又拽了一下永蘭的衣襟,不好意思地說:妹子,你還是個水靈靈的大姑娘呢,嫂子不該這樣說。永蘭笑道:就咱兩個女的,正好做個伴。

    隊伍剛剛上路,天上就飄下了雨,大家都把雨布和外衣蓋在糧食上。入冬以后,天上就零零星星地飄過幾次小雪,可大興區運糧隊剛到睢寧地界的時候,陰沉的天空就落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來。風很大,雪也越來越密集,漫天飛舞著。前幾日的雪大都化了,泥路上只凍了表層,腳落在上面,泥水就一下子漫過了鞋子。大家開始試探著往前走,后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都甩開了步子。沒走兩天,隊伍分了三路,各自向戰地東南的3個接收站趕去。到了下半夜,朱永蘭和中隊副隊長高全忠帶著一路人馬到了張灣河。朱永蘭說:你們先不要下來,我先試一試。說著提著馬燈就往前走,河岸坡度很陡,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朱永蘭剛走了幾步,就踉蹌著一下子滑了下去,河底的淤泥頓時沒過了她的膝蓋。永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對岸,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回來。她大聲說:河里沒水,就是淤泥太深,我探了探,這段淺,還硬些,我在前邊帶路,抓緊過吧。高全忠對大家道:過了這道河,前邊還有一段山路,老蔣的飛機一直盯著那地方,三天兩頭就炸幾次。咱們過河后,都要快速跨過那段路去。他說著,就帶著幾個拉車的先下到了河底,大家七手八腳,才把一輛輛車子滑到了河床。朱壽全的車子也下來了,永蘭問他:爹,你能撐得住嗎?朱壽全大口喘著粗氣,半天才說:還有年齡比我大的,他們能行我也能行!朱壽全說的那個年齡大的,是50多歲的李奤。這個“奤”字,本來就是指行動笨拙的人,李奤又是這個年齡了,確實顯得不利索。本來這次是不讓他來的,他家里剛分了幾畝好地,說什么也要為革命出把子力氣。他在河底淤泥里推車,加上前邊拉車的,與其說推,還不如說是抬。李奤推到一半,終于堅持不住了,干脆就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前面拉車的大勇一時猝不及防,也坐在了泥里。他站起身一看,燈影里,李奤幾乎半躺在泥里,脖子抻得老長。他對大勇說:讓——我——喘口氣吧。王青云推著車子,一面吼英蓮:你平日里那些能耐呢?英蓮顧不上回話,只是低著頭往前拉,可車子只是搖晃著,還是沒能前行。英蓮一下子癱坐在泥里,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不禁放聲大哭:我吃奶的勁都用上了,腿也凍得不聽使喚了,你還這樣說,你有沒有良心?王青云見妻子這樣,有些于心不忍,就說:你先等著。說著從車上扛起一袋子糧食,往對岸送去。來回了幾次,車子少了一些重量,終于推到了對岸。永蘭舉著馬燈,來回走動著,一會兒幫幫這邊,一會兒又幫幫那邊,已經成了一個泥人。

    雪花本來是輕飄飄的,可被風趕著,也有了些分量,不時打在臉上。在上對岸的坡時,劉秀生本來有眼疾,平日里就瞇著眼睛,這下更看不清了。他心里著急,腳下打了個滑,車子一下子退了回來,他也摔在了泥里。朱永蘭和大勇在前面給他拽車,也跟著跌了下來。大勇火了,吼劉秀生:你是怎么駕的車?想騰云駕霧呀?劉秀生被車把撞了一下腦袋,半天沒說出話來。朱永蘭手里的馬燈也摔在了泥里,幸虧還亮著。她和大勇把劉秀生拉起來,這時又過來幾個人。大家一齊動手連推帶抬,終于到了岸上。

    過一條并不多寬的河道竟然用去兩個多時辰。高全忠在村里當過民兵隊隊長,這一次主要是負責安全,他見大家都上岸了,就喊道:天快亮了,大家先別松勁,抓緊過了前邊那道山梁子。人們聽了顧不上歇息,又推上車子往前趕。東方已經有了一縷亮色,催得更急。大家上岸后渾身都凍麻了,只顧張著大口喘氣,并沒有留意自己的雙腳。很多人腳上的鞋子已經被淤泥拔掉了,有的剩下一只鞋子。山路上,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碎石,朱永蘭赤著雙腳,她只覺得腳好像比之前輕快了,并不知道鞋子沒了。有的人腳上的鞋子磨破了,走起路吧嗒吧嗒直響。朱永蘭一邊舉著馬燈,一面借著這節拍喊著順口溜:同志們快點趕,不遠就是收糧站,前方將士吃飽飯,才能齊心協力打老蔣!

    天空突然響起了飛機的引擎聲,車子大都走進了安全地帶。王大強年紀大,跟在后面。高全忠接過他的車子,一邊推著一邊說:你快跑,跟上大家。正說著,國民黨的轟炸機已經到了上空,飛機打了個盤旋后就俯沖下來,接著從機頭射出一串串子彈,又扔下一顆炸彈。那炸彈與空氣摩擦,發出瘆人的哧哧聲。泥地太滑,車子跑不快,這時前面的人喊:快放下車子,快放下車子!高全忠舍不得放車子,還是掙扎著往前跑,最后連人帶車滑到路邊的一條溝里。飛機又投下一顆炸彈,高全忠下意識地撲在糧食上。爆炸聲過后,高全忠頭部被一塊彈片擊中了,血流如注。朱永蘭他們跑了過來,見高全忠嘴里冒了一股股的血,他瞇著眼艱難地說:糧——食,糧食。永蘭急忙道:高隊長,你放心,糧食都好好的!高全忠嘴角嚅動著,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不遠就是黃莊,為防備飛機轟炸,朱永蘭帶著100多個民夫來到這里,黃莊的鄉親們看到支前的民工,都往家里領。黃莊是個小村,各家各戶都住滿了,朱永蘭讓大家在房間歇息,自己和爹住進了鄉親們的牛棚。這時很多人才發現自己光著腳,腳都腫了。鄉親們給大家煮了姜湯,又燒了一鍋鍋熱水洗腳,還找來一些鞋子。朱永蘭這次帶了3雙鞋,見英蓮和幾個人沒有,就給了英蓮一雙。給劉秀生時,劉秀生笑著說:你這是女人鞋,穿著大家伙兒還不笑我?永蘭道:這都啥時候了,你還在乎這些?劉秀生看了看還在流血的腳,就一把接了過來??伤┝藥状?,怎么也穿不進去,只得作罷了。

    永蘭向房東借了把剪子,回到牛棚對朱壽全說:爹,把你身上的馬褂脫下來吧。朱壽全一時不知干什么,疑惑地看著女兒。永蘭說:好幾個人沒鞋了,剪幾塊布給大家包腳,這布禁磨。朱壽全當年在澡堂里給人搓澡,一個有錢的主顧是他的???,馬褂是主顧送給他的。朱壽全一直沒舍得穿,這次他怕遇上大風雪,覺得馬褂壓風就帶了出來。聽女兒這樣一說,他還有些不舍。永蘭笑道:爹,等咱們解放了,別說馬褂啦,就是牛褂也有的是。女兒一句話把朱壽全逗笑了,他脫下馬褂道:就是不舍得也得拿出來,打老蔣事大,這算啥?吃飯的時候,朱壽全從糧袋里摸出兩個窩窩頭給女兒。永蘭道:我這里有。朱壽全說:你袋子里沒幾個了,我看你給劉秀生的袋子偷偷塞了好幾個。你自己也不能餓著肚子不是?咱爺兒倆勻著吃。永蘭聽了,“嗯”了一聲,淚水一下子滿了眼睛。

    快到目的地了,大家的褲子被剮得破爛不堪,有的褲腿還短了一截。朱永蘭也是一樣,她要在樹叢和冰河里指揮,還要來來回回探路,兩個棉褲腿都被樹枝和鋒利的冰塊剮沒了,露著兩條光溜溜的大腿,站在冰天雪地里格外顯眼。天剛亮,車隊終于到了目的地,恰遇上一輛軍車拉糧食,戰士們都趕來幫著卸糧,有的還拿來了棉衣和鞋子給民工穿。糧站里也有醫生護士,一個女護士看到永蘭在寒風里瑟瑟發抖的樣子,又見她大腿內側有血跡,就趕忙脫下大衣給她穿在了身上。她悄聲問:妹妹,看你凍的,腿上還有血,是受傷了吧?永蘭搖搖頭,臉騰地紅了。護士明白了,她雙眼含淚,一下子把永蘭擁進了懷里,哽咽著說:妹子,你真是受苦了!說完,她拉著永蘭的手,把永蘭推進了駕駛室,接著很快找來一身棉衣和一雙鞋子,讓她換上。民工們也穿上了棉衣,正高興地笑著。恰好陳毅司令員從這里經過,他下了車快步走來,老遠就喊:民工同志們,你們好哇,你們辛苦嘍!大家見來了個大首長,都紛紛圍了上來。陳毅握著朱永蘭的手道:你一個女娃子,可真是不簡單!要是到了隊伍里,肯定也是個能沖鋒陷陣的花木蘭。

    淮海戰役中,國民黨80萬部隊,解放軍60萬兵馬,可最終國民黨以失敗告終。在解放軍的后面,還有543萬民工構筑的強大補給線。正是因為這樣,作戰官兵在壕溝里才吃上了熱騰騰的飯菜。

    淮海戰役后,朱永蘭在支前中榮立了一等功,她的事跡至今還陳列在淮海戰役紀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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